(小小说) 偷
单位职工的职称评定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了,把职评档案送交局里,我长长的舒了口气。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随着徐徐吐出的淡兰色的烟雾,我那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我很惊讶:是Z老师——我上初中一年级时的班主任。参加工作多年,我只偶尔的见过他一两次。他明显的苍老了许多,头发有些花白,当年在篮球场上纵横驰骋、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壮小伙,转瞬间已显现老态了,才刚五十岁的人呵……
20多年前,我以全乡前10名的成绩进入了乡重点初中——H中学。刚刚高中毕业的Z老师当了我们的班主任。虽然从家到学校每次都要步行一个多小时,虽然父母每周只给5毛钱的生活费,虽然家境比同班的同学都要困窘,虽然每天都要靠从家里带来的咸菜下饭,但新学校、新环境、新知识却让我莫名的激动。我一头扎进了这个神圣的知识的殿堂,如饥似渴的汲取着这片沃土上的养分。可,这种“朝圣”的兴奋却因一场电影而变得支离破碎——
周五晚上,校门口的一户人家因什么喜事放电影。晚自习后,大家高兴的像要过大年似的涌出校门。
周六,住校生最期待的一天!下午放学就可以回家了!早自习,我正坐在座位上读书,Z老师很严肃的把我叫到办公室。第一次被老师单独叫进办公室,觉得那间办公室好大,心中充满了疑惑、忐忑、还有一点害怕。
他问我昨天晚上是不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我摇了摇头。又问了好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好长时间才弄明白:昨天晚上,一位同学放在课桌里的两块钱的菜票找不到了!——原来,他在破案!有人告诉他,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有很大的嫌疑!
刹时,我感觉到了屈辱和愤怒,泪水一下子冲出眼眶:“我没拿他的东西……我又没拿教室的钥匙,怎么会是最后一个走的呀……我要是最后一个走的话那是谁锁的教室门呀……我没拿……”
“你不要给我嘴硬,该承认就承认吧,反正有人看到你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再不承认小心吃苦头!”
我倔强地站着,不再说话。也许是我的态度惹怒了他,他冲过来,抬起脚朝我踢来,在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一双锃亮的棕红色的皮鞋——我没想到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切的看到皮鞋是在这种情景下!
那双锃亮的棕红色的皮鞋因为我的沉默而一次又一次的落在我的身上。我依旧倔强地站着,没有说话,只有泪水在默默地流……
早饭过了……午饭过了……我依旧在站着。看到他端着饭碗看我时那鄙夷的眼神,我感觉到了什么是委屈和无助——好想回家,好想看到母亲!我感觉到了什么叫麻木和空白——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时间好漫长啊……像是过了一生!终于,到了下午放学回家的时间了。他又一次走到我的面前:“你也别给我犟,下周一,你要不把××的菜票交出来,你就别上学了,我非把你开除了不可!走,回教室去!”我拖着已经没有知觉的身体的躯壳,走进教室,我看到了同学们的眼光中充满了不齿……
那天,我不知道是怎么背着书包和咸菜瓶子回家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说起这件事——两块钱哪,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啊!
捱到周日下午,该上学走了,看着忙碌的母亲,我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忽然,我看到在母亲的枕头旁,放着一张皱巴巴的两元钱!拿走?!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我被自己脑子中突然跳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母亲还在为我准备着上学要带的东西,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我要上学!我不能被开除!”我伸出颤抖的手,抓过那张钱,塞进口袋里,背着母亲准备好的东西,慌慌的走出家门……
这一周,我在给Z老师交钱时他那不屑的眼神和母亲那忙碌的身影的煎熬中度过了。
又一个周日,母亲照例给我整理好了咸菜和换洗的衣服。该走了,我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母亲犹豫着,像是忍了很久,终于还是说出了一句让我下辈子也忘不了话:“你见没见我枕头边放的钱呀……那是你姐让我买眼药用的……我的眼也不知道是咋了,这一段老是看不清东西……”
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只看到了母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记得我的头机械的摇了两下。
“没见就算了。可能是我忘了放在哪儿了。”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赶紧走吧,天都快黑了,别耽误了上学。路上小心点儿……”
我急忙走出家门。隐约中,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心被一瓣一瓣撕裂、撕碎的声音。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疯一般地奔跑着,直到村子在我的视线里消失,我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放声痛哭起来……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就这样在我的痛哭中走完了。
到现在,我好像还是说不清楚我究竟是为什么而哭。我只记得,那件事过了好多天后,有同学告诉我说,那位同学的菜票找到了——被他不小心夹到了一摞书里了——本来是应该在那摞书的旁边放着的!我还记得,到初中一年级结束的时候,我的成绩由全乡的前10名一下子退到了最后几名。最终,被迫留级。
……
手指灼疼,烟已燃尽。Z老师站在了我的面前。我急忙让座,递烟,倒茶。他坐在办公桌旁边,眼神中满是落寞。他用两根被烟薰得黑黄的手指轻轻地夹着烟,浅浅地吸了一口:“今儿来这儿办点事,顺路来你这儿坐坐,也想问你个事。”
“啥事儿呀,您尽管说。”
“你看我都五十的人了,干了快一辈子了,可到现在高级职称还没晋上哩。这不,今年还是不够条件。你看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想个办法。这事儿你毕竟比我知道的多……”
我愣了一下,我很清楚在这事儿上自己有几斤几两,我也很清楚像他这么大年龄的农村教师“条件不够”意味着什么——仅是一个“市级优质课”就难哪!
“中,我帮你问问吧。中午就别走了,我给郭××、周××、王××他们打个电话,俺这几个当年您教过的学生中午请您吃个饭,好好聊聊。”
“你可别,我坐会儿就走。”他急忙摆手,“上学的时候你是一班的还是二班的?我记得我好像是在你上二年级的时候教过你吧。”
我笑了:“是一年级啊Z老师。您教过的学生太多了,这么多年了,一定都记不全了。”
“可不是。唉,老了,老了,看我这脑子。” 他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送走Z老师,我拨通了H中学的校长——我的一位同学的电话。提起Z老师,他很无奈:“他这几年不在教学一线,一直负责着学校的图书、仪器、实验室,我就是想让他参加一些上级的活动他也参加不了呀。你也知道,现在学校教师晋级,竞争很激烈啊……我真是没办法……”
我拿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咱都尽量想想办法吧,他可是咱的老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