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非梦,茫茫然
“酒常知节狂言少,心不能清乱梦多。”一个“乱”字,写活了人的梦境。
梦,是一个人和身体深处另一个人的邂逅和对话。
此生此世,梦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不知道,到底是它在追寻着我,还是我有心在等待它。反正,三十多年过去,梦已与我成为故交,在这梦之锦缎上,织进了我的哭,织进了我的笑,织进了我的灵魂。总觉得,梦是希望的回音壁,是补天的五彩石,可偏偏,好梦总难圆。
昨夜,品酒数盅,昏昏然,伏于桌前,竟与周公会……
我不知自身所在。眼前,一条羊肠小道。那小道坎坷自不必说,尚有星星点点的如地雷阵样布置的水坑。我穿着一双带有补丁的、比我的脚要大很多的胶鞋,如儿时上学遇雨时母亲给我穿上的那双父亲的胶鞋。那双鞋漏水,扑哧扑哧地响着。天昏昏,道路泥泞,我不知道应该走向什么地方。一步一滑,走得大汗淋漓。
渐渐的,路竟变得宽了些,虽然还有水坑,但,我已能避开一大部分了,脚步也走得快了许多。虽然走的并不轻松,依旧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但少了一些的狼狈。路边渐渐出现了越来越多刺眼的艳丽的鲜花,我却无暇顾及,只一心想把路走好,惟恐一不小心跌进水坑。
真是怕处有鬼,虽万分小心,我仍一脚踏空,滑向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如一块石头,径直向崖底坠去。想挣扎,想伸开双手努力抓住点东西,但手却不听使唤,只觉得胸口憋闷,几乎让我窒息。周围,从崖顶落下的乱石、泥浆,还有空中不明的飞行物体,一齐向我冲来,带着嘲笑,挟着诋骂,向我发起攻击。想呼救,却叫不出声音,在一阵孤独的搏斗之后,我终于失败了,我只有逃走,向那没有人迹的地方逃走,如流星一样向那悬崖底部坠落……
突然,我的胳膊慢慢地抬了起来,身体如一只大鸟似的飞起,掠过屋顶、树林,斜斜地、颤颤地、喘息着、毫无目的地向前飞去。那些嘲笑,那些诋骂,渐远渐低,低到如死一般沉寂。慢慢地,我落在一块平坦的空地上。看踩在脚下的,竟是那些从崖顶上落下的乱石、泥浆。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些东西突然生出一些感激——若不是它们把这悬崖底部垫起,我不知要落到何处了。心中对它们又有了一种亲切之感——毕竟,在刚才泥泞的路途中,是它们,让我的脚踏在了实处!
正行进间,一人兀立于前,定睛看,竟是独臂杨过。他手中牵着一只小狗,小狗初看还似温顺,我见状欲上前搭讪,那狗竟“汪汪”说起人话。我大惊,欲走。可它竟冲我扑来,呲牙撕咬,我浑身疼痛却又不见一点的瘀紫,想摆脱,想闪避,皆不可得。那弥漫的杀气,似乎已笼罩住了我的生命,而我,却不能逃遁一步。情急,飞起一脚,把它踢倒。谁知那狗竟一翻身化作了一只小猫,钻入杨大侠怀中。杨大侠怒曰:“你这厮,竟欺负一只可爱可怜的猫儿,实不可与汝为友。汝不可交也!”长啸一声,如飞而去。我讪讪呆立,不知如何是好。思良久,不得要领,无奈继续前行。
路,变得明朗起来,宽阔起来。但那双鞋却感觉又大了许多,沉重了许多。环视周围,见路人均惊异看我,低头看时,发觉自己手中多了一把折扇,穿一身白底兰花长袍,状如青花瓷。我心生怯意,低头匆匆迈步。忽听有人唤我,走近一看,原来是令狐少侠与孙少安在路边品酒下棋。二人激战正酣,一只蚂蚁在这金戈铁马间悠然散步。令狐少侠整日无事,难道孙少安的砖场也不干了吗?正疑惑间,胜负已分,我却没看懂谁输谁赢,拱手道:“二位好兴致!”令狐少侠仰脖狂饮:“棋如人生,凡遇事不可计较。得如何?失如何?一壶美酒而已。”孙少安轻抿一杯:“人生如梦,任他人随意评说。成也罢,败也罢,两杯佳酿足矣!”言毕,二人消失不见踪影。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恍惚中,远处出现如人眼状的两个洞口,别无他路。没有一只鸟儿,没有一棵小草,只有一片广漠的荒野,一堵壁立的悬崖横在我的面前。我彷徨地飞行着,不知要飞往何方。那悬崖却迎着我撞来……遂惊醒,额头汗如雨下。
梦尽人渺,依然故我,四壁皆空,了无痕迹。看桌上,半杯残酒,几张素笺,未着半点墨色。
古人云:“人生如梦。”也仅是一个“如”字罢了。痴人说梦,惹人讥笑,不痴的人说人生,为什么也有“痴人说梦”之嫌?发誓不再做梦,然而,这岂是我所能控制的吗?
梦?非梦?茫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