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幸福

明霞

　　教师的幸福实在是太卑微了。什么时候老师才会感到幸福？

　　只有在将身心完全投入到教学中去的时候，只有在我们将自己的思想通过教学传递给学生并为学生所接受的时候，只有在我们被学生所信任与尊重的时候，只有在我们看到学生因我们的努力而有了自己的思想与个性，并不断成长的时候，我们才感到了幸福，因为我们可以用我们的心灵去滋润更多的心灵；只有当我们独自静心在书斋中流连的时候，只有默默地和书中的人物对话、和作者对话的时候，只有当心灵不知不觉被文字俘虏的时候，我们才是幸福的，因为这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无声的语言，让我们感到彼此相知、相通，虽然不曾谋面，但却心有灵犀；只有漫步在绵绵细雨中的时候，只有走在山涧小路享受着清风徐来的时候，只有谛听着林间鸟语、相伴花香的时候，只有在大自然中与天地同在的时候，我们才感到了幸福，因为我们也是大自然中的一员，我们感激大自然的馈赠。

　　但是，现实中的痛苦远远多于幸福，只不过我们似乎对痛苦已经麻木了，在痛苦的煎熬中我们慢慢学会了适应痛苦，在伤疤的外面画上了艳丽的花朵，遮隐了我们的苦痛。

　　一方面号召老师们要勇于改革、勤于研究，不做教书匠；要勤于学习，不要只拥有一桶沉寂的死水，而要如涓涓泉水；要创新课堂，要大胆革新课堂，不要几十年如一日重复过去的教学；不要授人以鱼而要授之以渔甚至是渔场……但是，另一方面，却要求教师必须要保证足够高的考试成绩、升学率，虽然表面上对老师的考核是全方位的、多元的，但真正起作用的就是成绩。不是说改革必然与取得成绩相矛盾，而是现在的考试制度不能真正推动改革，反而遏制了改革，因为命题者的素养以及考试形式都不能真正考察出学生的全面素质。比如，一个学生很善良、品质好，无论对待老师还是同学以及家人都彬彬有礼、尊重他人，但他的成绩却不一定很高；比如一个学生本来性格暴虐、目中无人、欺负同学，在老师的耐心关爱和教育下，逐渐转变为心理健康、能够自省从善的孩子，谁又能从他的考试成绩中看得出来？比如，一个学生爱好广泛、特长明显，但学习成绩一般，又怎么能从普通的考试中看得出他的优势？比如，一个思想品德课的成绩可以考满分，但有可能心理阴暗、怪异的学生，我们如何评价？比如，本来国家课程标准要求培养学生的能力，要求重视情感态度价值观，但考试的时候却没法评价，更不能体现在试卷中，而考试题就是要学生死记硬背，老师究竟该怎么做？

　　有的老师说，我知道这样做是在摧残学生，可我不摧残就没有成绩，就有可能被剥夺教师的资格。为了我的生存，为了我的家庭和孩子，无奈之下，我只有给学生布置大量作业，我只得一遍一遍的罚学生抄写，看着学生苦不堪言，我也感到很痛苦。

　　有的老师说，我也想给学生创造机会多走出校门，多接触社会，多搞些探究，多做些实验，但这只会耽误学生复习巩固的时间，这些东西换不来成绩，我只好少做实验、提早结束功课开始复习。不是我愿意这样做，我是没办法的事，所以内心是痛苦的。　

　　有的老师说，我也想给学生开阔视野，拓展学生知识结构，补充丰富多样的实践内容和生活知识，我也想更多的关注学生的心灵，培养他们的兴趣爱好，可我必须要完成教材上的教学任务，因为考试只考教材，不考教材以外的东西，自然也感到痛苦与无奈。

　　如此以来，教师的幸福在那里？因为教师也是普通人，教师也要生存，教师不敢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只有在痛苦中艰难的前行。

　　一方面号召学校开展诚信教育，教给学生做一个诚实守信的人，另一方面却又教给学生造假。经常会听到一些七八岁的孩子在小学时就被老师告知在考试的时候要帮助同桌，使大家都取得高分，因为上级要靠考试分数评价学校的教学质量，于是，老师就在编排考场和安排座位上尽最大努力让学生可以互相帮助；经常看到上级某些部门到学校检查是否开展国防教育、青春期教育等的时候，让学生在短时间内抄写出七八页的课堂笔记，并告诉学生一旦座谈的时候，一定要说我们开了几次课，上的什么内容，这关乎学校的声誉；上级要检查是否乱定学习资料、课表中是否有违规排课的现象时，赶紧让教务处重新排课程表，重新更换教室内的课程表，并要求学生不许说错话，必须怎样说，不能怎样说，把多定的资料带回家，不要出现在教室内……上级既要跟你要成绩，还要学校除了教材之外不许购买任何教辅用书，不许编印习题集，这就逼着学校要造假，而学校又不得不逼着老师和学生造假。

　　有个老师说：当我在给学生念着条目让学生抄写到笔记本上，学生问我为什么没有上这个课，却要抄写笔记的时候，我感到万分的痛苦，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学生。

　　教师需要评职称，没有职称或者职称太低预示着你的业务能力有限，必然影响到你的岗位和工资待遇，而晋升职称的时候，需要继续教育学分，需要教科研论文，需要参加各种各样的培训。于是，每年总有些老师需要报名参加继续教育培训，需要交上报名费购买培训资料，而报名之后拿到了培训资料，自然也就拿到了继续教育学分，不管你是否真的参加了培训，不管你是否真的学习提高了。所以，就有的老师毫不避讳的说，为了评职称，就要花钱买学分，甚至有的学校在布置此项工作的时候就直接说“有需要购买继续教育学分的老师，请……”，老师的内心自然痛苦而无奈。

　　有的老师因为没参加过优质课、优秀论文评选或者没有发表过文章，职称就难以通过。于是，每年的优质课评选成了老师之间轮流上场的游戏，谁需要谁就参加，谁参加就要争取获奖，否则就是无效的劳动；为了论文评奖或者发表，网上搜索-复制-粘贴，成了一些老师的无奈之举。不是老师平时工作的积累和思考，而仅仅是为了职称的需要。别看文章中写的理念是先进的，做法是科学的，但真正的教学实践中却是“昨夜星辰”依然闪烁。不是老师不想改，而是没有真正给老师创造学习的环境，老师自己也没有发展的欲望，只要评上职称，课也不用积极的上了，甚至可以以各种理由要求退居教学二线。不是老师太功利，而是整个社会太功利，举行所谓的专业技术培训的部门太功利，只管收钱发书发证，学不学不管；不是老师愿意复制、粘贴，而是每天疲于应付的机械工作占据了大量的时间而无暇思考与写作。

　　痛苦吗？痛苦，可已经麻木了。

　　一方面要求老师要有高尚的师德，因为教师是太阳下最光辉的职业，所以老师就要“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另一方面却少有人关心老师的生活、教师的心理健康，也没有人去关心老师的权利能不能落实。《教师法》明文规定教师的工资不低于公务员，可事实上没有那个老师的工资能赶得上公务员，那些灰色的、黑色的收入不知要高出教师多少倍，难怪人们都热衷于去考公务员，而鲜有人愿意当教师，尤其是乡村学校的教师连起码的生活都难以保障，更别说那些长年代课的老师，所以农村教师发出了“我为学生的一生幸福负责，可谁为我眼下的生活负责”的呼吁。老师必须要关心爱护学生，要教书育人，但要是老师被学生打骂、被家长辱骂的时候，甚至那些遭到家长暴力致死的时候，谁为老师主持正义？

　　四川发生8级特大地震的时候，那么多花朵般的孩子被埋在瓦砾下，那么多的老师被埋在废墟里，我们看到了一个个英雄的诞生，却没有看到一个豆腐渣工程的建筑者、承包者被绳之以法，谁为那些死去的灵魂讨公道？看到一篇报道说某幼儿园的老师和孩子全部被埋，并且还有人听到废墟下传来的歌声，而废墟下的歌声渐渐远去至终于消失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一个建筑商站出来承担应负的责任？为什么没有谁去惩治腐败，没有惩办豆腐渣工程的建筑者，却要求老师必须保护学生的生命安全，难道老师应该替那些建筑者承担责任？

　　在废墟中坚持了几十个小时被救助上来，我们赞叹生命的顽强，连一头母猪都被世人歌颂，但危难时刻快速逃离死亡却被人说成无耻。现在，“保护学生”成了师德规范，那谁来保护老师的安全？连自己的安全都难以保障的时候，拿什么去保护学生，就凭血肉之躯？

　　在给老师提出很多“高尚”的要求时，在希望老师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时，有没有给老师足够高尚的资本和条件，有没有给老师足够的燃料去燃烧？春蚕到死丝方尽，可迎接春蚕的是化羽成蝶，是翩翩起舞，那迎接老师的又是什么？

　　……

　　作为教师，我幸福吗？幸福。在课堂是圆形的，老师和学生的相遇就是两滴水的相遇时，那种心灵的融润和温暖是幸福的。但在巨大的痛苦面前，是那么卑微。

　　我是一个幸福的老师，一个在苦难中坚守着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卑微的幸福的老师，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着创造出一点点幸福感的老师。我注定不能脱离苦海，那就只有苦中作乐，享受那份卑微的幸福。